他乡遇故知的尴尬,熟悉的陌生人

autoworkers sign gm 091023 ksdk 900xx2125 1195 0 3

本文系作者原创,授权“美国华人杂谈”独家发布。转载需征求许可,规范署名(公号名/ID/作者),违者必究

作者 | 孔捷生

全文共 3074 字,阅读大约需要 6 分钟


古时视为人生四大喜事,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这在现代社会依然是开心事,只不过有别于昔时农耕文明、婚姻习俗、科举制度。似乎只有“他乡遇故知”恒久不变。    

我要说的正是,连这都变了。须知信息传递与交流从光纤到星链,咫尺天涯这个成语要反过来用了,亦即两人尽管相隔万里,却如近在咫尺。  
  
自不待言,“他乡遇故知”也变得容易。然而,与故知重逢带来的并非全是欣喜,有时更多是尴尬和失语。 

前一阵有个很火爆的段子,说一男一女网上约X,洗完澡坐上床沿,却聊起俄乌和以巴,结果悲催了,旋即各自穿上衣服闪人。

 

他们还远不是故知,只是露水缘分,三言两语就崩了。若是故知,又待如何?  

故知不一定相隔天涯海角,我在美国也有好友,却疏于联系。这一位是铁杆朋友,他在思想启蒙年代做出的贡献绝非一般人所能企及。我们有着共同经历和记忆,提起八十年代都有说不完的话题。尴尬却来了——   
  
有一次我向他推荐Netflix的纪录片《美国工厂》,他劈头回一句:“那不就是宣传工会的东西吗!”我愕然不已。
    
我推荐此片的本意,是从曹德旺美国设厂的思维和操作,来看某种模式与美国模式的摩擦冲突,从而加深对该种模式的认识。 
   

我观后的思考,美国工人会降低人权标准去讨生活吗?纪录片展示的答案,一定时间内可以忍受,比如福耀玻璃厂正是在锈带金融海啸后制造业倒闭潮中建厂。但这种模式与文明走向是相克的,在美国不可能长久。   

纪录片没有明示结论,这只是我的思考。显然,我的朋友所见不同,他看到的是鼓吹工会,警惕那是毒瘤,是白左,是某某主义。可能他的反感还与该片是奥巴马夫妇任制片人有关,而我完全不在意这一点。 
   
这部《美国工厂》后来获得了奥斯卡最佳长纪录片奖。  
  

民主实践,我的工运史    

 
事实证明了我的结论——这两天美国汽车工人工会罢工取得辉煌成果,三大汽车公司先后和工会达成临时协议,最终胜利就在眼前。三家大公司劳资谈判已确认未来四年半工人将加薪25%;还有保证条款,加薪部分不会被未知的通货膨胀所抵消;此外工作保障和养老金等福利,工会也为工人争取到更好待遇。   
     
美国劳工不会接受低人权、低保障、低福利模式。因为那不是文明发展的方向。

偏偏在工会发动罢工之初,我的另一位朋友转发来别人的微信,嘲讽劳资谈判工会提出的条件,认为形同敲诈,微信字里行间溢满蔑视,有一口安乐茶饭你就偷着乐吧,居然要求大幅加薪和四天工作制!

我们今日享受的八小时工作制和双休日,都是几代美国工人争取来的结果。毫无疑问,每周四天甚至三天工作日,势在必行。欧洲一些国家已在试行之中。美国汽车工会这次未能如愿,未来一定能争取到,也一定会福荫其他行业的劳动者。

慕强亲富是华人当中很普遍的价值观念,他们认为财富首先是资本家创造的,经济是富人带动的,连就业也是富人恩赐的,好让劳动者养家糊口。

这些华人抱着强人代入感,凡事都自动站队强势的一边。他们嘲讽劳方要加薪和缩短工时,却不会去质疑通用汽车公司的CEO年薪是2900万美元;斯特兰蒂斯公司是2500万;福特公司是2100万;保时捷是790万;奔驰是750万;宝马是560万;丰田是670万;日产是450万;本田是230万。

美国汽车工人70年代的工资与高管相差最多10几倍,现在最多相差100倍!爱富嫌贫的华人却不去嘲讽这个,觉得无甚不妥。  
  
金融海啸时几大汽车公司都濒临倒闭,须由美国政府动用国库搭救,等于所有纳税人都输血让它们起死回生。那时汽车工人大幅减薪和压缩福利,共度时艰。如今几大汽车巨头盈利甚巨,不回馈工人说得过去吗?

奇怪的是,某些喜好政治的华人不乐见美国工人力争权益,却对故土的欠薪现象都持批评态度。细究之下,其实他们更大的兴趣在于指责造成这些社会问题的背后元凶,同情被欠薪民工倒是其次的。

他们抨击某处的工会是花瓶,却又不喜欢美国独立工会,认为是左派。他们到底想要什么?天选之子的强人统治?他们已经有了。

不管在美国还是其他地方,劳资双方都是财富创造者,这是事实,而非某家主义的说法。

工会与资方是民主制衡的缩影。亲富慕强的华人却多拥抱社会达尔文主义,信奉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读过哈耶克皮毛的常会搬弄,称一味追求平等只能造成普遍贫穷。这种空对空的理论却不堪拿来对照现实。美国严重的贫富悬殊,实非建构宜居社会的地基。

不单是美国,任何地方都不会是。不消说,基尼系数很不好看的是什么地方,谁都知道。

诚然,工会并非天然正确,它也有腐败和丑闻。工人可以选择不成立工会。如果工人投票成立工会,所有人就自动加入,不存在某部分是工会成员而另一部分不是。如果后一部分人不缴纳工会费却享受工会争取来的权益,这就太不公平了。

我为何知道这些,因为我就是工会成员,而且是公司建立工会的推动者之一。事缘本部门有一个同事被无理裁员,大家觉得不公,申诉无果,便策动其他部门员工联合成立工会。公司总裁得知极其震怒,要“一镬熟”(粤语,亦即连锅端),干脆要把我这个部门完全撤销。

在惟权力意志是从的威权社会,总裁要谁卷铺盖,那就绝无机会多留一刻。然而这是美国,我有份参与发动公司员工签名,要求成立工会,到全国劳工委员会备案,该机构便派职员来监督投票。开票结果,压倒性多数同意建立工会。

学习美国民主的运作,这对我是生动一课。原来权力意志的力量有限,而且受到制约。

我虽已退休五年,但依然是劳联产联(美国劳工联合会和产业工会联合会,American Federation of Labor and Congress of Industrial Organizations)下属工会的成员。退休人士无须再纳会费,但继续享受工会成员的福利。

我遭遇的各种尴尬   

 
下面说到远方故知。我去国已三十多年,光阴如此漫长,一粒沙砾也会在蚌壳里长成珍珠,一块石板也会被水珠滴穿,一颗种子也会长成大树,人的变化更是如此。

我有一位关系甚笃的朋友,在这几十年间变成了熟悉的陌生人,这位友人沦为国家主义民族主义的信众。这在远方那片土地上人数众多,但在我的朋友圈却只有这一个。
毕竟与我有旧谊的人,多是各个领域在思想解放运动中贡献卓著者。他们蜕变成那些信仰的香客可能性几近于无。但是,即使依旧是坚定自由派,对普世价值的认知在三十年间都拉开了距离。

比如我就不能理解,远方身为文化精英级别的人,对美国种族问题为何持强烈亲白仇黑的立场?性少数群体的权利在美国得到普遍尊重,而远方知识人完全应该知道性取向的科学成因,但完全不掩饰自己的鄙夷与歧视。

不尊重少数人权利的人,也一定对弱者缺乏共情。但他们却认为,凡是身体力行去捍卫他人权利都是白左、圣母婊。  
  
我和一位失联多年的好友得以重聚,倾诉完昔日情谊后,很快陷入尴尬。原来故友对普世价值的理解只在于自由民主概念,对社会公平正义的理解已然弱了很多,说到人格平等,就更少认识。

美国不少华人亦是如此,一说到平等,就往贫富那边想,以为人家要均贫富分浮财。却不知权利平等是这个国家一直在履行的崇高理想。

说来,并非这位故人的问题,远方自由派知识人大多如此,说到“低端”穷人时,更多是指向造成贫困的体制问题。他们对这种宏大命题的关注远超对具体的人之关切。如果他们连大洋彼岸的黑人和无证移民都认定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又怎会真的关爱身边的弱者?

他们有个共同结论,这些“低端”群体的失意和潦倒,一定是自身不努力所致。但对反建制反社会的MAGA白人失意者,远方川粉又有另一番看法。原来连同情心也厚此薄彼。

这些锈带失意白人酗酒、嗑药、滋生暴力倾向,他们付出足够努力去改变命运了吗?为何对少数族裔的穷人的苛求不用在他们身上?

其实他们失落了尊严,和少数族裔贫民的困境相似,都应该得到同情关爱,更需得到制度性扶持。

然而,美国右翼保守派和远方自由派在这点上同声同气,他们特别反感给予“低端”群体以保障性福利,认为这会养懒人。

最缺乏福利保障的地方是哪里?恐怕不是美国。远方自由派种瓜得瓜,但又人格分裂地谴责这种低人权低保障的体制。

我的远方故人更引用其友的说法,称《罗马》、《小偷家族》、《小丑》、《燃烧》、《寄生虫》这些反省社会贫富悬殊的电影作品,实属左翼思想回潮,戛纳电影节把金棕榈奖颁给《小偷家族》,奥斯卡金像奖颁给《寄生虫》,都出于政治正确,让他非常失望和心堵。  
  

这又是典型的富人代入感。他的思维自动归队到强势的一边,对展示社会贫富撕裂,不留情地剥开扭曲人性的作品感到堵心。

我无言以对,只能说各自的社会处于不同进化阶段,每个人都处于文明光谱的不同区块。于是,朋友也化为熟悉的陌生人,尴尬无处不在。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